铸剑师觉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在青鸟阁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灌了一肚子宣城兰花茶,魉虹连半个影子都不见. 虽然铸剑师知道魉虹一向没有什么时间观念, 但也没想到这么离谱.
决定不等了, 可刚刚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 忽然替旁边一桌倒茶的伙计脚下一绊, 茶壶里的茶, 溅了铸剑师一袖子.
被热茶烫完还不算了, 另一个客人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情没有做完, 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 没了魂一样就朝外冲, 不但和满身茶水的铸剑师撞了个满怀, 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虽然对于练过武功的铸剑师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但也够他疼一阵子的. 最要命的还是他又不能象平常人一样抱着脚满屋子乱蹦哒, 龙影山庄的流丹公子, 怎么能够干这么有损形象的事情 ?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哎哟, 还是疼死我了. 这小子还真够使劲儿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离谱了. 说什么也喝了人家三壶兰花茶, 这走以前, 总不能不给茶钱吧 ? 偏偏就这么巧, 伸手到袖中一摸, 居然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铸剑师这才想起来身上这套衣服是临出门前刚换过的. 钱袋什么的, 都留在客栈里了. 本来打算这一顿是敲魉虹的, 嘿嘿,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放本公子的鸽子.
不过怎么说, 魉虹的账总得留待以后再算, 目前当务之急是怎样摆平这帐单.---虽说凭他的轻功就这么冲出去谁也拦不住他, 可是他铸剑师若干出这种蛮横无礼的吃白食勾当, 自己那一关首先通不过.
铸剑师自己发了半天呆, 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向青鸟居的伙计主动承认没带钱, 希望他能够让自己回客栈去取. 按说从来都是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铸剑师认为自己的态度这样好, 伙计一定会理解万岁的.
然而人生常常是事与愿违. 铸剑师没说还好, 一说之后立刻他身边又多了三个人, 看贼似的看着他. 若非铸剑师身上那件衣服质料实在高贵, 铸剑师的样子长得又实在不象等闲之人, 只怕此时早已遭殃了.
但让人家这样看总也不是滋味. 铸剑师没想到这新浪镇的风俗是坦白从严, 抗拒更从严的. 正满肚子不是滋味儿呢, 旁边的伙计这就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 哎,不是小人怀疑公子, 实在这舒城兰花茶价格不菲. 一壶该银二钱, 您喝了三壶. 这六钱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加上配茶的干果, 够一桌上好的筵席的了. 不过看公子的样子, 也不是吃白食的人. 谁在外面还没有个手头不方便的地方呢 .这么着吧, 您看看留个什么在这儿做抵押. 小人一定替你好好保管, 等您银子一送来, 立刻原封不动地还给您.您意下如何 ?
得得得, 谁让本公子今天倒霉呢 ? 你看我身上什么东西值你那三壶茶钱, 就开口吧. 伙计还真是不傻, 一眼就瞄上了铸剑师的随身佩剑, 高贵古雅的千柳扶疏剑 : 您老就拿这把剑来作抵押如何 ?
这千柳扶疏剑可是铸剑师的命根子,平时就算盒子和魉虹要看铸剑师都舍不得, 更别说拿来做抵押了. 铸剑师马上一口回绝 .
伙计的脸色马上就比较不友好了 , 一双眼睛翻来翻去, 尽拿白眼珠子瞅铸剑师. 流丹公子几曾受过这等轻蔑, 若非实在自矜身份, 这伙计的鼻子上, 恐怕这回儿已经开出一朵大喇叭花来了----铸剑师发现魉虹有句话说得实在有理极了 : 这世界上最令人头疼的, 并非敌人, 而是俗人---- 可就算是不凡的流丹公子, 忍耐总也是有限度的. 他白眼珠子瞟过来一次, 流丹公子肚子里的火儿就上升一分. 照这伙计眼珠活动的频率来计算, 不出三分钟, 只怕就有霉运降临.
不过有时造物也真奇妙, 这伙计的运气实在好极了. 就在铸剑师的忍耐已近临界值的时候, 他忽然在怀中发现了一个小金锭, 不大, 最多二两. 铸剑师已经记不得这是哪儿来的了-----他也根本不会去记, 龙影山庄的名公子, 哪一个不是随手就能掷出几千两银票的主儿------但此时, 铸剑师却觉得这金锭简直亲切极了.
虽然按常理来说, 铸剑师真的很想把这锭金子拽到那狗眼看人的伙计脸上去, 但他到底仅仅将金子向桌上一掷, 淡淡道 : 有多的就赏了你吧. 拿起佩剑, 再不看那伙计一眼, 转身就飘然离去.
伙计在那儿楞了半天, 这才反应过来 : 这小子不是拿黄铜来招摇撞骗吧 ? 拿起金锭 一咬 : 天啊, 这是十足的赤金呀. 这小子出手这么大方, 为何刚才要说自己没带钱. 说他消遣老子 ? 可又不象呀 ? 哎呀,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实在不好捉摸.
他晕菜, 铸剑师更晕菜, 从来还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遇到这么多的倒霉事情呢 . 铸剑师认为自己绝对有必要回客栈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再好好睡一觉. -----前两天担心盒子, 几乎没有一晚上是睡得安稳的, 现在盒子没事了, 自己也应该补补觉了.
谁知一踏进客栈的店堂, 眼角就瞥见一片银幻流影样灿烂眩目的光辉, 带着锐厉无可抗拒的杀意, 劈面袭来.
那片冰莹雪傲的银光, 铸剑师本来是熟悉得很的. 除了龙影公子的拂云扇, 天下还有哪一件兵器在出手时能够有这样的气派 ?
素亭别, 素亭别, 素亭冷艳孤光雪.
对于这招数, 铸剑师也略有所知----这 " 雪魄素魂 "并非盒子本门的武功. 但其威力, 犹在盒子 "春风路, 梦寻何处, 门掩桃花雨 "的本门武功之上----铸剑师认识盒子已久, 也不过只见他用过一回罢了. 那一回, 就是扶桑 " 斩月流 "入侵中原, 挑战龙影山庄的战役.
铸剑师至今记得很清楚, 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银光流溢的耀灿下, 一干扶桑武士统统败下阵来, 断刀委地, 衣衫狼狈, 面如死灰, 惊恐惶惑.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接得住盒子三招.
后来据一个当时在场的武林人士说 : 龙影公子的武功, 居然已有仙佛之境. 虽然在下当时是旁观者, 但亦不免有心寒魂飞的感觉.
二十丈外的旁观者都有这样的感觉, 当事人的滋味自然更不好受 : 从未见过那样凄艳无伦的带着死亡绝艳的美丽----这是斩月流第一武士宫下事后的肺腑之言.
所以铸剑师一看见这辉煌凄落的银光, 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 糟了糟了, 盒子这回中毒太深, 一定是毒傻了. 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连他的救命恩人本公子我都不认识了.居然还好象有三十世大仇似的, 这一上来就要打要杀的.
脑子里想归脑子里想, 避过盒子这十六招狠辣的连环杀手, 铸剑师实在也用尽了轻功里的看家本事. 到底是龙影公子耶,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铸剑师认为盒子的视力也许是因为中毒受了点影响, 没看出自己是谁. 所以一躲开盒子的杀手, 马上大叫道 : 盒子, 你昏啦, 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 本公子是铸剑师呀 !
怎奈盒子充耳不闻, 寒着脸, 咬着牙, 手腕一振, 又是十六招绵延不绝, 如天外飞雪, 深秋严霜 , 把铸剑师前后左右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铸剑师总算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了. 盒子的脸色铁青, 剑眉紧蹙, 星目含怒.原本俊俏温文的面容上, 如今却笼罩着怨毒之极的杀气.每一招都恨不得立即将铸剑师置于死地的样子. 按说龙影公子的脾气原是龙影山庄三大护法中最好的, 但是铸剑师当然也曾听说过从来不发怒的人, 发起怒来是最可怕的.别看盒子平日嘻嘻哈哈, 好整以暇, 当真火儿起来, 也不是 省油的灯.
铸剑师虽然不知他在遇见盒子之前发生的事情, 但也猜出此中必然有误会. 如果大家坐下来慢慢商量的话, 也许一会儿就解决了. 可是现在最要命的是盒子把自己看得跟仇人一样, 压根儿就不肯听铸剑师半个字. 铸剑师又不想真的和盒子动手, 只是一味闪避. 他的武功本来就和盒子在伯仲之间, 讲到内力修为, 可能还稍有不如, 只守不攻, 对铸剑师来讲就很吃亏了. 所以接完盒子第三个十六招, 铸剑师已经感到有些应对不暇, 然而那个盒子还是不要命似的.
铸剑师已经快被气死了, 肚子里不知骂了多少回盒子, 不但盒子, 就连箱子柜子橱子篮子的八代亲戚也倒了大霉. 可是骂归骂, 渐渐的自己就险象环生, 有好几次, 森冷的拂云扇将将贴着面颊划过, 其间距离, 连半分还不到.
铸剑师终于也意识到一味躲避不是好办法, 长长叹了口气, "呛啷 "一声, 龙吟凤鸣后, 澄碧清澈如一痕秋水的千柳扶疏剑终于出鞘.
也就在此时, 盒子清叱一声, 身形凌空飞跃, 拂云扇漫天光影敛为一线, 随即又化作四道幽寒的闪电, 交叉着向铸剑师剪下.
凝情想, 岸横千嶂, 霜月铺寒浪 !
铸剑师的千柳扶疏剑刚刚拔出, 这一招"春堤碧丝"尚未展开, 就已经遭遇到盒子这绝杀无情的煞手, 根本已是避无可避. 流丹公子觉得今天真是自己的倒霉日, 倒霉倒得连命都要送在和自己一向交好的哥们儿手上, 而这位仁兄, 还是自己费尽心血腿儿都跑细了生生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的-----什么世道呀 !
就在这时, 又一道璇日摇霜的光芒凭空掠起, 掠起如急电.
这应该不是剑光, 剑光绝没有这样明艳, 这样迅捷.
这也不会是剑光, 剑光绝不可能在如此锐烈中又带着如此轻柔的杀意.
这绝不会是剑光, 剑光怎能如此情深似海, 浓淡相依 ?
但这偏偏就是剑光, 千真万确的剑光.
这剑光似天外流星, 云端惊鸿, 以一种非常巧妙的角度, 斜斜切入千柳扶疏剑与拂云扇之间, 剑锋扬起, 架住铸剑师的那招千柳扶疏, 剑柄外掠, 指向盒子腕间的脉门, 逼得盒子不得不临时变招, 拂云扇一偏, 险险从铸剑师鬓边划过. 然而铸剑师束发的银环还是被这凌厉的余力波及, 啪的一声从中间断开, 顿时漆黑的头发就披散了满肩.
那流星惊鸿般的剑光一分开二人, 即刻暗淡下去. 而剑光敛尽后, 店堂里多了个身材颀长的紫衣人.
虽然现在铸剑师的样子比较狼狈, 但是这会儿话最多的人也数他了.
一见到这紫衣人影, 铸剑师立刻就嚷起来 : 哎呀呀, 大少爷您终于肯露面了. 您还记不记得咱们的约定了 ? 您知不知道您老人家再晚来个半秒钟本公子我就报销啦 ? 您倒也真是会掌握时间, 连半点都不肯浪费呀 ! 不过来了就好, 真不知这龙影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就跟本公子这么大的仇恨哪 ? 大少爷您聪明, 您圣明, 还是您来看看怎么摆平这件事情吧.
铸剑师叽哩呱啦说了一大篇, 那紫衣人却只回答了八个字 : 盒子上了小药的当.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应该是很好听的, 只是总带着种冷森森的味道.
随着声音, 紫衣人转过身来. 他个子很高, 可能比盒子还要高一点点;
他的眉很黑, 在方正的额上有力地向双鬓伸展. 鼻梁很高很挺, 唇很薄, 但非常有棱角. 现出决断的性格.
他的眼睛深如不见底的湖水, 明亮而寒冷, 竟还有些隐隐墨蓝色.
他的肤色是种如霜雪般的白, 衬着满身紫衣, 更是显得耀目
.
他面部的线条冷俏而分明, 尤其是和俊美的盒子和清秀的铸剑师站在一起, 这种感觉就更加突出了.
但是这并非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一定是两个字的评语 : 好冷好傲的人呀.
这当然就是龙影山庄的 第三位护法, 星雪公子魉虹.
其实魉虹并非一天到晚板着脸, 摆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这种表面上的功夫, 魉虹是最不屑干的.魉虹之所以被称为星雪公子, 并非扮酷扮出来的, 魉虹的冷傲, 是他的天性, 是不需任何做作的. 好象他这个人, 就是用 "星雪 "这种材料制造的.
象星星一样寒冷的雪.
龙影公子盒子的名言 : 谁要避暑退烧, 尽管去找魉虹. 只要他斜你一眼, 保证你的内温外温一齐下降. 比用冰块还管用呢. 冰块还得费事贮藏, 这魉虹可随时可见.
流丹公子铸剑师的说法有些不一样 : 不用魉虹斜你一眼, 就算他对你笑一笑, 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魉虹自然也有笑的时候, 只不过, 就连他的笑容, 也是寒傲如冰的----这一点铸剑师倒没说错.
盒子方才正在狂怒之中, 不问青红皂白就向铸剑师出手. 不管怎么说, 经过这一通恶斗, 心情总算略为稳定. 又见魉虹来到, 小药本事再大, 也不可能同时装扮两个人. 何况方才盒子与铸剑师交手时, 自己业已感觉到对方所使用的确为流丹公子的看家本事轻柳迎风剑, 而且内力与自己相差不远. 再加上魉虹言明其中曲折-----星雪公子虽然话一向不多, 但字字珠玉-----盒子已经明白眼前的铸剑师当是如假包换的流丹公子, 自己的确是认错人了. 不过他也不愿意再多提这种没有面子的事情, 更不用说跟铸剑师赔礼道歉了. 只是淡淡说道 : 你们都来了吗 ?
铸剑师本来以为盒子至少也会说个对不起什么的, 谁知他知道了真相后还是一副很有理的样子: 嘿嘿, 本公子好不容易救了你, 你半个谢字不提就罢了, 居然还差点要了本公子的命. 这也算了, 现在你竟然连半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嘿嘿, 简直岂有此理. 铸剑师实在后悔当初没有把盒子的女装倩影请个名画师画下来留作永久纪念 .
不过流丹公子毕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 盒子刚从火头上下来, 而且最近他遭人捉弄得也实在有够惨. 自己要再调侃他的话, 真是说不定又惹起他的脾气, 到时候真是翻脸都有. 他铸剑师岂非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目前山庄的大事还没解决, 铸剑师决定先在变天账上记上盒子一笔, 这人民内部矛盾, 日后再慢慢清算. 当务之急, 是一致对外. 不过话又说回来, 我招谁惹谁啦 ? -----铸剑师的心里, 到底有些比窦娥还冤的味道.
想明白了眼前形势, 铸剑师便开始对盒子放一个试探性的信号气球 : 关于丹星中毒和秘笈失窃的事情, 你那方面有什么线索吗 ?
盒子一肚子没好气 : 丹星中的是紫芙碧烟兰的毒. 绿茶当然脱不了干系. 但现在她和歌梦仙子逸心殿下在一起. 本公子一时也奈何她不得.至于秘笈, 虽然没有明显证据证明与绿茶有关, 但亦数她的嫌疑最大. 本来我是一路追踪着闲情四友的行踪的, 但被小药这样一搅和, 现在谁知道这绿茶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铸剑师刚 要说话, 忽然魉虹淡淡接口道 : 他们正在前往海天云山阁的途中.
盒子马上就蹦起来了 : 绿茶, 她去海天云山阁干什么 ? 轻鸾融雪楼与武林并无多大关系, 怎么会与武林圣地萍风晚晴轩有来往呢.
铸剑师笑道 : 瞧瞧, 外行了不是. 绿茶的确不能算武林中人, 但你别忘了闲情四友的其他三位个个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 逸心虽然贵为皇子, 但武功内力绝不在我们任何一人之下. 予诺更与镜轩女史是至交好友. 至于小药, 她的本事, 不用本公子再重复了吧. 嘿嘿. 一副笑得非常阴险的样子.
盒子马上又要气得爆炸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担心丹星的伤势, 以前优雅温柔的龙影公子, 现在脾气越来越急.
不过龙影公子还是龙影公子, 最后关头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握成拳头的手掌送到流丹公子的鼻子上去. 铸剑师也算走运.
盒子忍火也忍得很辛苦, 需要找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便转向魉虹道 : 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消息 ?
魉虹冷冷回答 : 我亲眼看见他们走在去海天云山阁的路上.
什么 ? 盒子又火大了 : 你看见了他们居然还不把绿茶捉回来 ?
铸剑师在旁边自言自语 : 多新鲜哪. 逸心和予诺联手保护的人, 有天下有谁能捉回来, 你当魉虹是神仙吗 ?
盒子马上又转向铸剑师开火 : 你在念什么牙疼咒 ?
铸剑师发现盒子自打遭小药戏弄之后整个人就变得象个刺猬炸药包一样, 随时随地会爆炸.所以立刻给自己制定了一条方针 : 惹不起, 躲得起.对盒子微微一笑 : 本公子什么也没说.
明明听见你在说些不知所以的妖怪话, 居然还敢狡辩.
盒子刚要开口揭穿铸剑师的谎言, 忽然从门口冲进来许多官差装扮的人, 个个手里还都拿着衙门的水火棍. 冲进来后, 不发一言, 迅速形成一个大圆圈, 把龙影公子, 流丹公子, 星雪公子, 三人包围了起来.
然后从门口就施施然踱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小老头儿. 圆圆的肚子, 团团的面孔, 慈眉善目的样子. 他穿着件质地很好的官服, 只是长了些, 大了些, 象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两撇翘翘的小胡子, 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笑.
他的身边还跟着个瘦瘦的小老头. 一撮山羊胡子, 干枯得好象一阵风就会吹走. 瘦老头也穿着质地名贵的丝绸长袍, 丝绦上系着个颜色苍翠的鼻烟壶, 手上还带着个细腻温润的玉扳指. 他一直愁眉苦脸地摇着头, 好象心里有说不尽的苦恼事情一样.
胖胖的小老头一进来, 目光马上就聚集到盒子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 方才问了那瘦老头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 是他吗 ?
瘦老头把脑袋点得象拨浪鼓似的 : 回县太爷大人的话, 没错就是他. 小老儿就算认错人, 他那身衣服和手上那把扇子是绝不会认错的.
胖胖的县官大人点了点头 : 如此就不会错了. 喝一声 : 众衙役, 替本大人将这个打劫当尼斯员外家的大胆匪徒拿下 !
众衙役吆喝一声, 齐心协力举起水火棍一起向盒子当头砸来, 棍风虎虎, 威势着实也惊人得很. 换个别人, 恐怕早被这派头吓坏了.
只可惜他们缉拿的对象是盒子.
龙影山庄的首席护法, 名震天下的龙影公子盒子.
这些衙役的气力倒都不错, 不过说起武功, 在江湖上充其量算得三四流的角色 .
而龙影公子盒子, 却绝对是稀世难求的绝顶高手.
本来龙影公子温和蕴藉, 自然不会和这些普通的衙役计较生气. 可不妙的是今天正好盒子心情不好, 又不能把铸剑师和魉虹怎么样, 这些倒霉的衙役, 实在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只听叮零咣啷一阵混乱, 一干衙役已经一个个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每个人的左脸上, 都留着个清清楚楚的掌印.
盒子的掌力实在不轻, 每个衙役都觉得牙床都在隐隐生痛. 这里也包括县官大人, 虽然盒子没赏他一个耳光, 但他的面颊, 不知怎么也隐隐作痛.
不过父母官的威严还是不能丢的, 壮着胆子, 县官颤声道 : 大胆刁民, 你敢拒捕, 还当场殴打公差, 你可知该当何罪 ?
盒子冷笑道 : 敢问大人, 在下所犯何事, 居然劳动大人亲自出马来缉拿在下 ?
县官再深吸一口气道 : 因为你昨夜曾闯入当尼斯员外家, 当场抢走了员外珍藏多年的一枝千年天仙子. 这还不算犯法吗 ?
盒子这两天来对倒霉已经很有心理承受力了, 但到底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离谱. 嘿嘿, 本公子几时又变成打家劫舍的强盗啦 ? 不过他脑筋转得还算快 : 小药能易容成绿茶能易容成铸剑师自然也能易容成他龙影公子盒子. 不用说, 又是小药冒本公子的名干的好事. 小药呀小药, 你给我记住. 最好你求神拜佛别落到本公子手里, 否则的话, 嘿嘿…
盒子自己跟自己咬牙切齿地说狠话, 脸上表情一时怒一时笑, 在别人看来自然怪异得很. 尤其是那位县官大人, 看起来就更加胆战心惊. 如果他早知道要缉拿的人是这样一位高手的话, 再借给他两个仨儿胆子, 大概他也不敢来的.
可惜现在来也来了, 大话也说了, 这样一走了之, 岂非太有损大人形象. 脚底抹油这是肯定的, 但这合理体面的台阶, 也是说什么都要找一个的.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不用费这心去找台阶下了. 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这台阶还有没有意义. 因为他已经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其中, 还夹杂着零乱的惨叫.
盘踞在郊外断风山上的那一伙强盗居然不早不晚, 偏偏拣在这个时候进镇抢劫了.
县太爷老人家的胆子虽然不小, 但也实在不大.尤其是当他看见几个横眉竖目, 手里提着鬼头大刀的大汉闯进来的时候.
新浪镇的居民都认识他是县太爷大人, 强盗可不太认识.但衙役的服饰, 他们还是明了的 .所以当那几个大汉看见这里有这样多衙役打扮的人时, 第一个反应当然是要抓个人来作人质.
毋庸置疑, 倒霉的自然就是县官大人和当尼斯员外了, 谁叫他们站得离门最近 ?
强盗中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抡起鬼头刀, 就象县官和当尼斯的肩膀砍去.----人少了一条臂膀并不会死, 但却会好对付许多.
这一刀很快, 但是却没有尽头.
这一刀没有尽头,出刀人的生命却到了尽头.
刀没有尽头, 是因为一柄潇洒雅致的折扇, 银光灿烂的扇面好象昨夜绝不真实的梦幻, 平平从刀锋上掠过, 似乎不经意蜻蜓点水般沾了一下那厚重结实的鬼头刀.
刀顿时堕地 .
出刀人的生命已到尽头, 是因为那折扇的扇柄, 也在同时的刹那间, 准确地点在出刀人的璇玑死穴上.--- 轻如飞絮的力道, 却绝对已够置他于死命.
折扇的主人无疑是一流高手. 谁都不会否认. 龙影公子盒子的名声, 稍有江湖知识的人都应该知道..
所以这强盗应该死而无怨, 要怨, 也只能怨他贫乏的江湖知识.
而盒子的身形, 此时已经凭空飞起, 一掠七丈, 落在县官大人的身边.—有龙影公子护卫在侧, 就算再来七八十个匪徒, 县太爷大人一样还是安全得很.
不但这强盗的运气差, 他的同伴的运气一样是差到了极点.
铸剑师亦已出剑.
千柳扶疏剑.
晚来飞絮如霜鬓, 恐为多情管别离.
那杳渺无尽的流翠碧光里, 本来想让当尼斯的臂膀与身体作别的这位强盗仁兄, 自己却是真的和生命作别了---- 千柳扶疏剑虽然美丽飘逸, 但掌管的, 竟亦是人的生死.
知音敲断寂寞意, 长伴昭华笛里声.
连温和蕴藉的龙影公子都出了重手, 更不用说冷得象星雪一样的魉虹了.
魉虹不出手则已, 一旦出手, 就会做得比谁都绝.
所以县官大人和当尼斯员外马上就安全了. 店堂里的强盗, 已经再没有一个能够开口的了.
说句实话, 第一次与江湖人士接触, 就能目睹龙影山庄名震天下的三大护法表演武功, 小镇县太爷和当尼斯员外的眼福实在不浅.
不过眼看着几分钟之前还大呼小叫的人突然就一声不吭地在自己面前失去了生命. 纵然三位公子的出手都属于非常轻柔温雅的,对于早已习惯了小镇平静生活, 从未见过江湖杀戮的县太爷大人和当尼斯员外来说,也简直是太惊魂了.
所以当魉虹手腕一抖, 将璇日凝霜的极情尘缘剑收回剑鞘, 同时冰一样的眼光冷冷地扫到县太爷身上时, 这位聪明的大人马上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 经本大人的周密考虑, 发现这位公子打劫当尼斯员外家一案的疑点还很多. 因此需要进一步详查. 有明确结果之前, 本来应该将疑犯押回衙门收监. 不过念在疑犯方才相救本大人有功, 所以可以暂时保留自由. 众衙役, 随本大人打道回衙门去也.
衙役们先是一人挨盒子一个重重的耳光, 后来又被断风山的强盗着实吓掉了三魂六魄. 再看见那样凶悍的强盗都纷纷在那三位美少年的手下殒命, 早就知道这三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听大人这句话, 那是正中下怀, 三分钟之内, 店堂里顿时只余下龙影山庄的三位护法了.
盒子刚要开口说话, 魉虹已经冷冷道 : 去海天云山阁.
魉虹说话最少, 所以最有份量. 他的话, 往往就是结论.
因此, 龙影山庄的三位名公子, 也踏上了前往海天云山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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